青衣江畔唢呐声

唢呐,俗称“傻喇子”,多用于农村红白喜事。声音或高亢如歌欢快热烈,或低回婉转如泣如诉,极富感染力,是一种最能抒发民间喜怒哀乐,表现天地间生命活力和纯朴民风,并为大众所喜闻乐见的民间器乐。在洪雅县槽渔滩镇,就活跃着一支唢呐乐队。其中撑头的,是一位年已68岁的老“吹鼓手”赵海明。无论春秋冬夏,在田野间,在青衣江畔,人们总是能听到他们或欢快或哀婉的唢呐声。赵海明和他的唢呐乐队成为槽渔滩地方文化一道亮丽的风景。

秀丽的青衣江自雅安蜿延而下,出竹箐关,至罗坝,豁然开朗,但见水秀山青,如入画廊。两岸水土肥美,民风淳朴。

罗坝一带自古文化风气浓厚,民间文化别具特色。逢年过节耍花灯、牛儿灯、拽幺妹等风俗一直延习。在罗坝农村,普通人家的红事白事颇有讲究,不仅仪式复杂隆重,而且常常请有民间乐队烘托渲染气氛,因此会吹拉弹唱的民间艺人不少。槽渔滩镇(原罗坝镇)友谊村一组的赵海明就是其中资格最老、最负盛名的一个。

赵海明的家座落在山青水秀的科甲山下。赵海明自小就对音乐格外感兴趣。在罗坝农中读书时,他最喜欢的课程就是音乐课。那时的他就会自己动手做笛子了。他用水竹削平钻上孔当作笛杆,没有笛膜,就用蜘蛛网粘在一起当膜。虽然音不是很准,但照样能吹出响亮的曲声。赵海明一天到晚都在弄笛子,连砍柴割猪草都揣在身上。

从农中毕业回家的赵海明对农活一点不感兴趣。最喜欢的却是看到哪有热闹,就往哪里跑。那时最闹热的就是做红白喜事,因为农村红白喜事都要请民乐队,也就是唢呐队,那是最惹眼的。民乐队往往以唢呐领头,锣、镲、鼓辅助,由于唢呐声音响亮高亢,既能营造欢快喜庆的氛围,又能烘托悲伤凄婉的场景,所以成为婚丧仪仗中的主要乐器,并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喜爱音乐的赵海明对唢呐很是好奇,不知为什么,那宏亮激越的唢呐声总是引起他的激动。吹鼓手摇头晃脑朝天一曲的优美姿势,让他羡慕不已。

恰在此时,他母亲老家汉王乡一户亲戚家要嫁女,这下赵海明乐坏了。按照农村风俗,嫁女要乐3天。吹鼓手要从头天花夜一直吹到第二天正期,正期那天要一路吹吹打打把新娘子接到男方来,方圆十里的乡亲都要来捧场,其热闹可想而知。那两天,赵海明一直守着吹鼓手,寸步不离,认真观察他们吹唢呐。正期那天,当吹唢呐的师傅终于停下来吃饭时,赵海明壮着胆子,把唢呐借来翻来覆去看了个仔细,哨、侵子、杆、喇叭,他把唢呐的结构暗暗记在心里。

回到家,他开始自己动手做唢呐。先找来一根结实的杂木,用烧红的铁棒将中间烙空,再把木头炮削光滑,钻上8个孔,再上好漆,就成了唢呐杆。找来一个形状像喇叭的疙啷子,也就是葫芦瓜,把中间挖空,套在唢呐杆上就是喇叭。赵海明凭着记忆画出侵子的样子,找来铜,去央求匠人,反复试验,才做成。哨子好办,用野麦草。虽然粗糙了一些,但终于有一支自己的唢呐了。赵海明别提有多高兴。他一天到晚抱着唢呐吹个不停,但由于音孔没按严,指法不熟,虽然声音大,音却不很准。尽管如此,他仍然吹得不亦乐乎。他梦想有一天自己能成为人人羡慕的吹鼓手。

有个懂行的告诉他,人家做红白喜事时采用的是专门的曲牌,而且不少曲牌是川剧中沿袭过来的,什么程序用什么曲调有着严格的规定,不是随便乱吹的。看来,要想当吹鼓手,必须拜师学艺,掌握那套完整的格式,学会吹奏红事白事分别使用的曲牌。

由于没有合适的师傅,赵海明开始自己留意唢呐曲调。一听到婚丧嫁娶的曲子,他就会用笔记录下来。有一次他正在自家附近犁田,突然来了一支迎亲队伍。赵海明赶紧把牛吆喝住,就在田中间把纸和笔掏出来,开始凭调子把曲子记下来,可惜,迎亲队伍很快就吹过去了,婉转的余音留在山间,赵海明只来得及记下两句。从师学艺的决心在他心中越来越坚决。

经打听,当时竹箐山上有位70多岁的吹鼓手师傅张子良,不仅唢呐吹得好,且精通红白喜事的整套格式,罗坝竹箐一带的红白喜事都是张师傅在做。赵海明经人引见,在一个赶场天认识了张师傅,恳请张师傅收他为徒弟,但张师傅看他是个毛头小伙,没有同意。有一天,当张师傅和他的班子在镇上一户人家做完喜事后,在外面一直等候的赵海明连邀带求好说歹说把张师傅请到家里住了一夜。那天晚上,张师傅看赵海明诚心诚意,就教了他嫁女和祭祖时吹奏的《哭尔宝》,还有迎娶路上吹的《迎送调》曲子。当张师傅吹奏这两支曲子时,赵海明倍感珍惜地用纸和笔认真记录,他根据乐感记下曲谱,再吹给张师傅听,请张师傅纠正。接下来,张师傅教了他做红事和白事时吹奏的主要程序。并教他如何换气、运用指法等知识。虽然只有一晚,但赵海明开始了正规的唢呐吹奏练习,使他在唢呐艺术的道路上迈出了第一步,并奠定了他在民间音乐方面的基础。

赵海明把刚学会的曲谱用毛笔工工整整地抄好,贴在墙上。一有空就拿出唢呐来练。由于初入门,掌握不好换气用力的均匀程度,吹出的调子有时又尖声又刺耳,响左邻右舍被他吵得不宁。他把唢呐喇叭口贴在墙上吹,躲在被窝里吹,用布蒙着喇叭口吹,什么法子都试过。半个月后,他把这两道曲子练得熟了,虽然不能像张师傅一样一气呵成,但换气均匀,流畅自然。

赵海明那时想,如果有一部录音机就好了,那样可以把听来的曲子录下来,再谱成曲。可是,在那个年代,录音机是奢侈品,平常人家是很难看到的。后来,同样喜欢音乐的村民周荣华从林场弄来了一部,赵海明经常去借来用。只要在哪听到有好的曲子,赵海明就会用录音机录下来,然后是回家模仿,成天吹呀练呀。他对音乐的痴迷到了让人无法想象的程度。

隔些时候,张师傅找人带话来要赵海明去帮忙。他去参加的是一家人结婚。这一次,赵海明亲身经历了做红事的整个过程,他处处留心,好学肯问,把整套格式都学会了。他心想的是,有一天能自己撑起一支队伍,独当一面。

就跟张师傅跑了这一回,周围好多乡亲都知道赵海明会吹唢呐了。64年冬天,附近一个村的一户亲戚找到了赵海明,说腊月间要办喜事,赵海明几乎没有考虑就应承下来。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他邀约了几个道上的人,想办法自己动手做了一些“土乐器”,两支唢呐,配上锣、镲、翘、鼓,正式组成了一个6人唢呐队。当时正值寒冬,他天不亮就带着一群人到河边,“哩尔喇哩尔喇”的干开了,一练就是半天。空旷的田野上,唢呐声锣鼓声,传得老远老远。

婚礼那天,第一次单独上阵,赵海明无比紧张。但由于对曲调十分熟练,他底气十足。只见他闭着眼,手握唢呐,像模像样地吹起了《哭尔宝》,也就是《眼泪汪汪》。一曲吹罢,看到主人家赞许的眼神,赵海明心里悬着的石头放下了。喜事完后,当赵海明拿着平生第一次做“年约”得来的红包,提回贴着大红纸的宝肋肉时,心里那种成就感就别提了。这次赶鸭子上轿,拉开了赵海明在民间唢呐艺术舞台的第一幕。

回到家里,赵海明对自己的要求更高了。为了进一步提高自己的技艺,他开始四处求师学艺。大雪天,他曾翻山越岭走了5、6个小时到雅安请教老一辈吹鼓手赵秀亭。因地区差异,使用的曲牌有所不同。但在赵师傅那里,赵海明学到了如何不换气,使吹奏一气呵成。他还到中保向当时的名唢呐手杨怀志师傅虚心求教。从杨师傅那里,赵海明接触到了更多的曲牌,如《岩板上开花》、《哭皇天》、《将军令》等,他还学会了双吐、滑音、颤音、叠音等吹奏技巧,并学会了模仿飞禽和昆虫的鸣叫。就是在杨师傅那里,赵海明学会了《八谱》曲牌,即同一首曲牌采用八种演奏方式。最重要的是,赵海明学会了《啷啷调》曲牌里的《啷啷虫爬篱笆》。这首有名的曲子应用于重大庆典和富贵人家的喜事,历史久远,弦律独特,将蝉的生活细节模仿得惟妙惟肖,但吹奏技巧性强,难度极大。赵海明通过刻苦的练习,熟练掌握了这首曲子的吹奏技巧,音韵流畅,如行云流水。

赵海明自己摸索制作了二胡、笛子、扬琴等乐器,光是用蛇皮崩的二胡他就做了好几把。并筹钱添置了一些乐器,如京胡、板胡等。一屋子壁上都挂满了乐器。他的木头唢呐换成了真正的铜唢呐。后来有了电视机,赵海明接触的乐曲更多了,屋里的墙上贴满他抄写的各种曲谱。他通过自学,进一步丰富自己的乐理知识,自己创作了4首唢呐曲子,其中有名的是唢呐独奏《农家乐》,这首曲子喜庆欢快,热烈昂扬,渲染出农民丰收后的喜悦心情。他最喜欢吹奏的曲牌是《枇杷叶》、《上山坡下山坡》、《喜洋洋》等几首。这些曲子具有浓郁的民间特色和乡土气息,朗朗上口,赵海明平时连走路都在“啷啷哩个啷”地哼个不停。

82年左右,赵海明将民乐在原有乐器的基础上进行了改良,用短唢呐代替了以前的长唢呐,在演奏时增加了二胡和笛子,使唢呐演奏更具特色,唢呐乐队因此而更有名了。赵海明的音乐之路越走越宽,他的唢呐演奏水平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命运总是格外垂青勤奋的人。

请赵海明的人越来越多了。除了周围的邻里乡亲,峨眉、雅安、夹江、眉山等地也有人上门来请,红事白事“年约”应接不暇。他开始培训徒弟,在队上喜好音乐的年轻人中挑选弟子,加班加点赶练,分批做红白事。最多的一天,他组织的红事和白事多达11拨。那段时间,赵海明家每天天不亮就唢呐声声,锣鼓喧天,直至深夜。赵海明的名气一天比一天大,登门拜师学艺的人络绎不绝。这几年,赵师傅带过的徒弟有几百人。他的徒弟近的有洪雅的,远的有乐山、峨眉、雅安的,嘹亮的唢呐声也随着徒弟们飞到洪雅及周边区县。

在赵海明的影响下,他的儿孙们也喜爱音乐。他家三代11人中就有7人会二胡、笛子等乐器。其中,二儿子赵祥唢呐、京胡、笛子样样在行;小儿子赵宇的笛子、二胡和萨克斯十分拿手;小孙子赵洋几岁就会二胡、笛子、架子鼓等多种乐器,七、八岁就开始正式上台演出。84年罗坝乡文化站组织文艺宣传队,赵家班子成了台柱子,赵家就有4人参加。宣传队逢年过节要组织各种文娱活动,并组织到各村巡回演出。赵家班子还多次代表罗坝镇参加县上和市上组织的各种大型演出。或唢呐独奏,或伴奏,或器乐合奏,每到一处,人们总会看到赵家班子的影子,赵海明和他的弟子们的演奏总是成为靓点。92年,槽渔滩工程开工庆典,在乡政府的组织下,赵海明带领80人吹奏唢呐、20人打击伴奏的庞大唢呐队,从罗坝出发,一路吹吹打打,一直吹到竹箐,浩浩荡荡,响遏行云,观众上万,好不风光。他撑头排练的民间戏《蚌壳灯》十分有名,家喻户晓。这出戏讲述了民间青年男女不畏邪恶、追求纯真爱情的故事,10岁的赵洋在戏中扮演的小乌龟让人难忘。《蚌壳灯》98年参加眉山市组织的闹元霄获一等奖,99年代表洪雅县参加乐山闹元宵获金奖。2004年,赵海明一家被洪雅县文体局授予“唢呐世家”称号,受到四川省文化厅的嘉奖。2008年,《蚌壳灯》民间戏和曲牌《啷啷虫爬篱笆》被收入洪雅县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七寸吹吹拿在手,五音六律里边有,婚丧嫁娶请了我,日子越过越红火。几十年来,赵海明和他的班子就这样活跃在罗坝及周边乡镇。他们用嘹亮的唢呐声,分享着乡亲的欢乐或忧伤,为人们的生活添色增彩。除了婚丧嫁娶,人们在祝寿、开业、竣工等场合也能看到赵家唢呐队的影子。赵海明的唢呐声从乡村田野吹进了城市,从农家院坝吹上了演出舞台。

青江悠悠,唢呐声声。伴着熟悉的唢呐声,赵海明送走了他的青春年华。如今,年近七十的他把唢呐艺术的精髓手把手传给了二儿子赵祥。年轻的赵祥结合现代人的要求,在做红白喜事时,在原有的民乐、弦乐基础上,增加了铜管乐和打击乐。如今,在吹奏喜事时,他们演奏的曲子不只限于固定的曲牌,从经曲民乐,到流行歌曲,多达上百首。唢呐演奏也从单声部到多音部,低、中、高音灵活运用,增加了唢呐演奏的时代气息,深受群众喜爱。

然而,随着铜管乐器的介入,民乐正处于举步维艰的地步。现在,整个洪雅县,除了赵海明的唢呐乐队,其它的民乐队纷纷被铜管乐所同化了。老一辈的民间艺人都纷纷去世了,《啷啷虫爬篱笆》曲牌只有赵海明和二儿子赵祥会吹奏。为此,赵海明感到深深的担忧。当人们追崇西洋音乐的时候,赵海明依然钟情于传统的民间音乐。下一步,他打算系统收集整理一些优秀的民间曲牌,以免失传;并在考虑组织一支女子民乐铜器队;他想重新培训一批民乐手,将民乐发扬光大。守望民间音乐,让悠扬的唢呐声永远飘扬在家乡的田野上,成了赵海明毕生的心愿。

我们感谢赵师傅在民间艺术上的不懈努力。愿民间艺术这朵奇芭永远开放在青衣江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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